10月30日，日本央行做了一件等了将近14年的事。在当天发布的季度展望报告里，日本央行表示，剔除暂时性波动后的基础物价涨幅已经和2%的目标大体一致，这是自2013年1月引入2%目标以来，它第一次认定目标已经达成。
按理说，通缩没了、目标达到了，货币总该硬气一点。结果市场完全不买账，当天日经225指数跌破64000点，盘中跌幅2.48%，芯片测试设备商爱德万测试和软银集团都跌了7%以上。
日元也没涨，美元兑日元还在158上下。再看人民币这边。11月3日，招商银行挂出的日元现汇卖出价是4.235元。
倒回2020年，1元人民币大约能换15.5日元，现在能换将近24日元。当年换十万日元要六千多块，现在四千出头就够了。
今年夏天，日元兑美元一度跌到40年来的最低点。息加了，通胀目标也达到了，日元为什么还是起不来？
先把我的判断摆出来：十年后，我们大概真的“抵制不了日货”。但原因不是日货强到绕不开，正好相反，看得见的日货会自己从货架上退下去，剩下的那部分藏进了机器里，想抵制也找不到地方下手。
这个结论要分三步讲：日元为什么弱，为什么会一直弱，日货在弱日元下面会变成什么样。第一步，日元弱的根子不在利率上。
日本央行从2024年3月退出超低利率以来，已经把政策利率从0%一路加到1.25%，这个利率还是1995年以来的最高水平。一般认为，加息是货币贬值的“退烧药”。
可日本的烧是炎症引起的，光吃退烧药解决不了。病灶在贸易账本上：2026财年上半年，日本贸易逆差2.82万亿日元，几乎是去年同期的两倍，9月是连续第5个月逆差。
最扎眼的是原油这笔账。上半财年以日元计价的原油进口单价同比上涨60.3%，进口量反而减少了21.2%。
油少买了两成，单价却贵了六成，这就是日本眼下的处境。中东局势一直没缓下来，日本只好绕开霍尔木兹海峡，从替代路线采购原油。
德国也缺能源，韩国也缺油缺气，但没有一个像日本这样被逼进死角：日元越弱，油越贵；油越贵，逆差越大；逆差越大，日元越没人要。有人会问，日本出口不是一直在涨吗？
确实在涨，9月出口同比增长16.7%，已经连续13个月增长。可出口涨得再快，也追不上能源账单的涨速。
更关键的是，日本大企业这些年把工厂和利润大量留在海外，挣到的美元不一定换回日元。账面上的出口繁荣，对日元的支撑比看上去弱得多。
旅游业原本被当作“补窟窿”的那一块，今年的数据却很耐人寻味。1到9月，访日游客总数比去年同期少了2.9%，消费额却达到7.0574万亿日元，同比增长1.9%，创了新高。
表面上是赚到了，细看结构就不一样了。日方发表涉台错误言论之后，中国大陆游客持续下滑，1到9月累计从去年的748.75万人降到333.55万人，降幅55.5%；顶上来的主要是韩国游客，9月达到84.23万人，同比增加25.6%。
可两边的花钱能力差得很远：第三季度中国游客人均花费29.46万日元，韩国游客只有11.4万日元。出手阔绰的客人走了，换来的是精打细算、冲着打折来的客人。
一个国家要靠本币贬值来拉客，赚的其实是辛苦钱。第二步，为什么说日元会长期弱？汇率说到底是外界给一个国家的未来开的价，而未来要看人。
2025年日本本国新生儿只有67.1236万人，总和生育率1.14，两项都是有统计以来的最低。东京只有0.96，是全国唯一低于1的地区。
同一年，日本人口自然减少91.8253万人，大约是2018年的两倍。更让人心里发紧的是速度。
日本国立社会保障与人口问题研究所原先预计，出生人数要到2040年前后才会降到67万左右，结果提前了15年。我认为，人口萎缩和资本外流其实是一回事。
年轻人少了，国内买房、买车、育儿的需求就跟着缩；企业看国内市场没指望，就把钱投到海外；普通家庭也不傻，通过NISA免税账户买美股基金。企业和家庭都在用脚投票，日元自然少了支撑。
这些都写进了排行榜。日本2010年被中国超过，2023年被德国超过，下一个是印度。
国际货币基金组织10月15日预测，按名义GDP算，日本今年还是全球第四，但印度明年将以4.52万亿美元的规模取而代之，日本还会被英国超过，退到第六。
日本央行自己也不乐观，预计2026到2028财年的实际GDP增速分别只有0.7%、0.7%和0.8%。连续三年都在1%以下，日本央行自己都没打算让经济快起来。
常有人说，这不过是汇率换算出来的数字缩水。这话只说对了一半。
德国人口比日本少四千多万，总量照样超过日本；印度人均收入只是日本的零头，总量也追了上来。汇率并没有凭空制造问题，它更像一张X光片，把日本骨头上早就有的裂纹照了出来。
第三步，回到标题。弱日元下的日货正在分成两种。一种是消费者看得见的，汽车、家电、手机。
在新能源和智能化这一轮，日本车企慢了半拍，中国消费者已经用钱包投了票；家电和手机更早就不是日本品牌说了算。照这个势头，十年后商场里的日本牌子只会更少，想抵制都未必找得出几样。
另一种是看不见的，而且在变强。9月日本出口里，半导体与电子零部件同比增长49.4%，半导体制造设备增长43.9%。
光刻胶、高纯材料、晶圆、检测设备，这些东西不印商标，也不上货架，却装在每一部手机、每一台电脑里。日元越便宜，它们在国际市场上的价格就越有竞争力。
不过这条腿也不算稳。日本股市这两年的上涨，主要靠这几家AI概念股撑着，和普通工薪族的收入没多大关系。
10月15日，日经指数一天跌了将近5%，原因是市场开始怀疑AI行业能不能赚到钱。一国股市跟着一条产业链的情绪大起大落，说明它能拿得出手的牌已经不多了。
所以，我对十年后日本的判断是：它会变成一个“隐身”的工业国，在消费者面前越来越没存在感，在产业链上游却还攥着几个要害位置。货架上的日货不用谁去抵制，自己就会退场；真正绕不开的，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材料和设备。
标题里说的“无法抵制”，指的是这一层。对中国来说，有两件事值得想清楚。第一，别被“日元暴跌、日本要完”的情绪带偏。
日本手里还有大量海外资产，上游的家底也还在，它是在一点点缩小，并没有垮掉。第二，较量的主战场早就从商场转到了产业链。
今年年初，中方禁止向日本出口具有军事用途的两用物项，这说明卡脖子从来是双向的。真正管用的“抵制”，不是去砸谁家的车，而是把光刻胶、靶材、检测设备一样样做出国产替代，让对方手里的筹码越来越少。
短期内日元会不会一路往下掉？未必。
日本9月剔除补贴因素后的核心CPI上涨3.2%，是2023年10月以来最大涨幅，日本央行的口风也偏强硬，市场普遍认为它已经给12月加息留好了门。再加上160关口附近日本当局随时可能出手干预，日元短期内更可能是反复拉锯，不会直线下跌。
长期的账却很清楚：能源靠买，人口在缩，赚钱的产业退到了上游，老百姓的钱在往海外走。这四条只要有一条扭转不了，日元就很难回到当年的位置。
日本强盛的时候，日货代表一种令人向往的生活方式；等它退下来，留下的只是一串零件编号。十年后，“要不要抵制日货”大概不会再有人争论，货架上已经没多少可抵制的了。
至于那些藏在设备里的部分，不能指望喊口号解决，只能靠我们自己的工厂和实验室，一个型号一个型号地替换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