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坐落在北极圈以北的永冻土带上,离北冰洋不到200公里,最低气温纪录是 零下52度。这里是欧洲最冷的城市,也是曾经苏联最大的劳改营之一——沃尔库塔古拉格集中营的所在地。
鲁德尼克(Rudnik)——俄语里就是"矿井"的意思。
1930年代初,第一批囚犯被押解到这片不毛之地,在永久冻土层上挖出了第一口煤矿。斯大林大清洗时期,这里已经成了整个古拉格系统里最严酷的营区之一,无论什么罪名,只要来到这里,全在零下四十度的矿井里干活。
渐渐地,煤矿开采井越来越多,聚集在矿边的聚居点也越来越多,1943年十几个矿边村合并成了沃尔库塔市。矿上给的工资很高,全苏联的工人都想着往这里跑。
最繁荣的时候,鲁德尼克街区有斯大林帝国风格的大楼、有带熊雕像的喷泉、有宽阔的大台阶和方尖碑。人们走过悬索桥,去河对岸的市中心上班、看电影、排队买面包。
1953年斯大林死后,普通犯人被大赦,但反苏的人并没有被特赦。几百名囚犯在沃尔库塔举行了绝食起义,要求改善待遇。军队开枪镇压,很多人死在雪地里。
但真正杀死这座城市的不是子弹,是时间。
苏联解体后,俄罗斯的煤矿需求逐步降低。矿一停,工作就没了。人开始走——年轻人先走,去莫斯科、去圣彼得堡、去任何一个没有永冻土的地方。
鲁德尼克街区从1998年开始逐渐荒废,到2005年就只剩下十几户居民,被安置到沃尔库塔市内的公寓楼。但据当地人说,那些搬走的老人,有时候还会走到河对岸,远远地看一眼自己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。
现在走进鲁德尼克,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:
公寓楼的窗户,像一排排黑洞洞的眼睛,凝视着这片荒芜且宁静的“鬼村”。
楼道里积了半米深的雪,墙皮剥落,露出蓝绿色的底色,墙上还留着走之前涂鸦的字迹。风从破窗户灌进来,在空房间里呼啸。
那栋曾经有喷泉和熊雕像的地质部门大楼,现在柱子歪斜,红砖剥落,台阶被大雪埋住。当年最气派的公共建筑,成了荒野里的一块墓碑。
连接河两岸的那座悬索桥还在。台阶上积着厚厚的雪,钢缆生锈。桥的那一头,没有人。
摄影师Arseniy Kotov在这里拍到过这样一栋楼:
整栋公寓楼里,只剩最后一个住户了。但整栋楼的暖气还在烧。
因为俄罗斯北方的集中供暖系统是不能停的——一旦停了,水管会在零下四十度里冻裂,整栋楼就彻底毁了。所以为了养着那最后一户人家,暖气照常供,其他几百间空无一人的公寓也跟着一起暖着。
结果呢?还是因为没人住没人管,空房间里的水管年久失修还是爆裂了。水漏出来,又在严寒里冻成冰——整栋楼的内外墙、楼梯间、天花板,全部挂满了长长的冰柱。
一个人,一栋楼,一片冰。
这大概就是俄罗斯北方人口凋敝最具体的样子。
沃尔库塔官方人口曾经超过28万。而现在剩下的人不到6万,是俄罗斯消亡最快的城市之一。
鲁德尼克只是俄罗斯北方人口凋敝的冰山一角。整个俄罗斯北极圈里,散落着几十上百个这样的地方:煤矿采完了、油田枯竭了、军营撤了、工厂关了。年轻人走光了,老人留在原地,被永冻土包围着。
城市没有被爆破,没有被废弃通知,没有拆除仪式。它只是慢慢地、一座楼一座楼地黑灯,一条街一条街地安静下来,最后被大雪盖住。
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