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3年1月，伊拉克副总理塔里克·阿齐兹对着英国ITN的镜头撂下狠话："你们以为我会去美国的监狱——去关塔那摩吗？我宁愿死。"
话音落地才三个月，美军就敲开了他在巴格达的家门。这个在美军55人通缉扑克里排第43位的"黑桃8"，没做任何抵抗，把自己交了出去。
他跟了萨达姆几十年，替这个政权满世界奔走辩护，当过外交部长，当了二十多年副总理。临到最后，他却亲手向美国人投降。这个人，到底是忠臣，还是叛徒？
阿齐兹原本不叫阿齐兹。1936年，他出生在伊拉克北部摩苏尔附近的特尔凯普，家里信迦勒底天主教，本名米哈伊尔·尤汉纳。父亲是个服务员，家境贫寒。
他在巴格达大学读英语文学，毕业后教过书，也当过记者。后来他给自己换了个更有阿拉伯味的名字：塔里克·阿齐兹，意思是"光荣的过去"。
1957年，他加入复兴党，认识了萨达姆。1968年复兴党上台，他去管党报，后来当信息部长。1979年萨达姆坐上总统位子，他当上副总理，成了萨达姆内圈里唯一的基督徒。
复兴党的内斗出了名的狠，一个基督徒凭什么活得下来？前美国外交官威廉·波尔克的分析是，基督徒身份反倒成了他的护身符：这个身份让他没法觊觎最高权力，对萨达姆构不成威胁。
他是英语老师出身，手里没有兵，也没有独立的权力根基。那些带过兵、有本事发动政变的职业军官，往往一个个被清洗掉了。
说白了，他够忠心，又够安全，萨达姆可以放心把他派出去当门面。萨达姆很少出国，伊拉克在国际上说什么话，基本靠阿齐兹去说。银发、小胡子、黑框眼镜，这副模样在各国电视上出现了二十多年。
1983年，他兼任外交部长。1984年11月26日，他在华盛顿见到里根，美伊之间断了17年的外交关系，就在这次会面后恢复。这是阿齐兹一生最风光的时刻。
七年后，同一个人站到了美国的对面。1991年1月9日，他在日内瓦和美国国务卿贝克会谈。贝克带来一封老布什写给萨达姆的信，阿齐兹拒绝接收，理由是信里的措辞不适合国家元首之间通信。避免战争的最后一点机会，就这样没了。
拒收一封信，等于当面驳了美国总统的面子。可站在萨达姆那边看，这就是一个副手能拿出的最硬的态度。
几十年里，他始终替那个人说话，从没拆过他的台。阿齐兹的忠，就忠在这里。
从"我宁愿死"到开门投降，只隔三个月海湾战争后，阿齐兹丢了外长的位子，副总理照当。整个九十年代，伊拉克在制裁里苦熬，他到处批评，局面却一年比一年紧。
2003年，战争眼看要来，他还在奔走。1月，他对着英国记者说出那句"宁愿死"。2月，他飞到梵蒂冈见教皇约翰·保罗二世，递上萨达姆的信，呼吁和平。
这是他作为外交官能做的最后一件事。3月20日，美国领导的联军打进伊拉克，巴格达很快失守。
政权倒台那一刻，阿齐兹手里还剩什么？他一辈子的本事是谈判和辩护，没有一支部队听他调遣。萨达姆一垮，他这个门面也就没人需要了。
躲，能躲多久？扛，拿什么扛？当初那句狠话，他想到的只是自己进不进美国监狱。真到了这一步，他得考虑的还有妻子和孩子。
促成投降的是他的长子齐亚德。齐亚德居中跟美军谈，谈妥之后，阿齐兹才出来。2003年4月24日，他向美军投降，没有反抗。那段时间，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人的安危。
据阿齐兹的律师2007年写给小布什的信中声称，投降前，阿齐兹曾与美方达成相关安排：他自愿投降、接受讯问，美方保证他家人的安全，并将他们护送到约旦安曼。
律师还称，阿齐兹自称是被美军关押的伊拉克官员里，唯一一个家人拿到安全通道的。这份协议，美方从来没有承认过。
在美军那副55张的通缉扑克里，他排第43，是一张黑桃8。对美军来说，这只是名单中段的一张牌。对阿齐兹来说，他把后半辈子全押了上去。
所以，把这次投降定性为叛变，站不住脚。他交出去的是自己，没有带着政权的秘密去投靠谁，换回来的是家人能安全离开。代价是他自己往后的日子，一关就是十二年。
轮椅上的最后一面，他一句话也没说投降之后，他被关进巴格达机场附近的克罗珀营地，那是美军关押高价值目标的地方。2005年，他在狱中写信求助，说自己和家人断了联系，没有电话，也收不到信。
据齐亚德向媒体透露，家人直到2005年8月才第一次获准探视，是坐着黑窗巴士被送进去的。后来他每月能打30分钟电话，每两个月能收一次包裹，里面是衣服、香烟、巧克力和咖啡。一个月30分钟，摊到每天，就是一分钟。
身体也一年年垮下去。据家人和律师透露，他患有糖尿病、高血压、心脏病和溃疡，2007年在狱中多次昏迷。2010年1月，他中风，此后只能坐轮椅。
2010年7月，美军把营地移交给伊拉克，他被转到南部纳西里耶的监狱。审判早已开始：因1992年处决42名商人，他被判15年；因强迫库尔德人迁移，被判7年。
2010年10月26日，他因参与迫害什叶派政党达瓦党被判死刑，之后又因库尔德人相关罪行追加10年。宣判死刑那天，74岁的他独自坐在被告席上，手扶着栏杆。
他先后被判15年、7年，后又追加10年，头上还压着一个死刑。梵蒂冈呼吁宽恕，伊拉克总统塔拉巴尼拒绝签署死刑令，理由是他年事已高，又是基督徒。命是保住了，但他再也出不了监狱。
2015年6月4日，妻子维奥莱特到监狱看他。据女儿齐娜布说，父亲坐在轮椅上说不出话，一句话也没对母亲讲，只是看着她。第二天，他心脏病发作，当天下午在医院去世，终年79岁。
人走了，遗体还出了一场波折。遗体运往约旦途中，在巴格达机场"失踪"了。齐娜布说是被不明身份的人抢走，约旦官员说只是文件延误。遗体随后找回，最后葬在约旦。家人在安曼等了十二年，等回来的是他的遗体。
他身上的罪责也躲不掉。受审时他说，所有决定都是萨达姆做的。据学者易卜拉欣·马拉希研究缴获的伊拉克国家文件，阿齐兹的签名没有出现在任何处决令上；但马拉希同样认为，作为革命指挥委员会成员，他对集体惩罚负有共谋责任。
所以，说他是叛徒，冤枉了他。他长期为萨达姆政权辩护，但并非完全无责，投降只是为了保住家人。可说他是无辜的忠臣，也说不过去。他替那个政权当了二十多年门面，那个政权犯下的罪，他有一份。
当年他说宁愿死也不进美国人的监狱。结果他在美军营地关了七年，又在伊拉克监狱关了五年，最后坐在轮椅上看了妻子一眼，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。对萨达姆，他是忠臣；对那个政权犯下的罪，他逃不脱干系。
参考资料：
黑桃八：阿齐兹.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（CNN）.2010-10-26
美国将前复兴党成员的监管权移交伊拉克.美国国家公共电台（NPR）.2010-10-26
萨达姆·侯赛因的高级助手塔里克·阿齐兹在医院去世.美联社（AP）.2010-10-28
萨达姆·侯赛因的前助手塔里克·阿齐兹在伊拉克医院去世.《卫报》.2010-10-26
分裂的遗产：塔里克·阿齐兹（1936-2015）.半岛电视台（Al Jazeera）.2015-06-0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