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7年,作曲家雷蕾和副导演赵宝刚穿过北京筒子楼宿舍,专找门口堆着啤酒瓶的那间。
门开了,刘欢正患感冒。他接过吉他,把《少年壮志不言愁》试唱一遍,开口便说:“这调低了4度,得改,重新配器。”
没人想到,这个1985年从国际关系学院法国文学专业毕业、没受过一天专业声乐训练的天津人,第二年就霸屏了北京人的电视屏幕。1988年,《便衣警察》周一三五播,《雪城》周二四六播,两部剧的主题曲全出自他的嗓子。
9月25日,刘欢离世,享年63岁,恰逢中秋。
今天不谈情怀,聊技术。他的嗓子,到底贵在哪。
音域高出5度,但更难得的是“换嗓子”音乐评论家金兆钧做过分析,刘欢的音域比一般流行男声宽出5度,High C能轻松稳住,还能再往上走。
对通俗歌手而言,这个音区已经很少有人能碰得到,而他在这个高度上,还能保持松弛的腔体和足够的声音力度。
但硬天赋不是他最难得的特质。真正少见的,是他会根据每首歌换一副嗓子。
唱《心中的太阳》,声音是金属质感,棱角锋利;唱《弯弯的月亮》,又变得柔润透亮,气息绵长;唱《好汉歌》,带着土气与野气,像民间艺人走江湖;唱《我和你》,又收得轻软平和,不带半分锋芒。
乐评人李皖说过,刘欢是个奇人,人人都听熟了他的声音,可真要具体说清他的演唱特质,几乎做不到。
不是说不清楚,是他从来不留一个固定的“刘欢唱法”给人总结。每接一首歌,他都重新适配一副声音状态。
三次变声,一次比一次打破固有印象第一次是1987年,西北风风潮。
《心中的太阳》先火,紧接着《少年壮志不言愁》爆火。声音厚重开阔,带着滚烫的生命力。那几年内地流行乐正刮西北风,他一开口,就站在了风口浪尖。
第二次是1989年,一段即兴加的假声。
李海鹰写《弯弯的月亮》,找了好几位歌手试唱都不对味。轮到刘欢进棚,即兴加了一段抒情假声,如梦似幻,尾韵拖得极长。
这段假声谱子上根本没有,全是他的二度创作。一个靠粗犷西北风立住脚的歌手,突然转得柔情似水,很多听众听完都没反应过来是他。
第三次是1997年,把自己唱成了民间艺人。
《好汉歌》最初定的不是他。前一位歌手录完,张纪中觉得太痞气。当时刘欢在隔壁录音棚,被拉过来试唱。
进棚前他先提要求:“把人声调小,乐队调大。这歌得收敛着唱。”
正式录的时候,他没用惯常的通俗唱腔。赵季平提了一句“往民间里找”,他就揉进山东小调的土味儿与侉劲儿,唱出了江湖的豪迈与疏狂。
张纪中后来评价,他唱出的是奔放大气的英雄气,不是简单的匪气。
三次变声,三种完全不同的唱法。他换自己的声音,像别的乐手换乐器。
自学乐理的人,在大学讲台站了32年刘欢的乐理全靠自学。
大二暑假,他跟同学借了一把吉他。等开学回校,他已经是周围弹琴的人里弹得最好的那个。大学期间他自己捣鼓MIDI设备,是国内最早独立完成作曲、配器、录音全流程的音乐人之一。
另一面,他在对外经贸大学的讲台上站了32年。
1991年入职,主讲《西方音乐史》。上课不用课件,讲到关键段落,直接开口范唱。这门课是学校的王牌公选课,名额靠抽签,中签率不足10%,抽不上的学生常挤在走廊里听。
他能从巴赫一路讲到拉威尔,从歌剧讲到爵士、摇滚、嘻哈。私下里听平克·弗洛伊德,也听传统古曲。他的标准从来只有一条:只有好的音乐和不好的音乐,没有流派的分别。
他自己说过:“唱歌拼到一定程度,技术问题都没有了,最后拼的是修养。”
听《甄嬛传》原声就能懂这两个字的分量。全剧十五首音乐全出自他手,旋律保留古典气韵,和声与转调用现代手法,管弦乐与民乐无缝衔接。他考虑的不只是旋律好不好听,还有声场适配:小场景里不能塞太宏大的声响,大殿的配乐又不能显得局促,甚至要精准对上演员已经拍好的弹琴手势。
这是把音乐史刻进骨子里的人,才能做出来的细活。
大场面镇场,靠的从来不是锋芒顺着时间线看会发现,每一次需要一个声音镇住大场面的时候,找的都是他。
1990年北京亚运会,宣传曲《亚洲雄风》找他和韦唯。录音时总找不到雄浑开阔的劲儿,曲作者徐沛东出去拎了几瓶啤酒回来,刘欢喝一口唱一句,整首歌就这么录完了。后来这首歌,比正式会歌流传得还广。
1993年《北京人在纽约》,他把整套MIDI设备搬进剧组宾馆,四十天写出7首歌、八十多段配乐,《千万次的问》红遍全国。
九十年代末下岗潮,《从头再来》里他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沙砾感,给了无数低谷里的人重新站起来的底气。
2008年鸟巢奥运会开幕式,他和莎拉·布莱曼唱《我和你》。那么大的露天场地,他主动把声量收低——他清楚这首歌要的不是气势,是纯粹与平和。布莱曼后来评价,这首歌简单却极难唱,需要极致干净的音色,他完成得极好。
这些歌没有一首风格重复,但每一次需要撑住场面的时刻,选中的都是他。
他从不把自我表达放在第一位。录《好汉歌》要求压低人声,是成全作品;在鸟巢收着唱,是成全场合。李皖给他的评价是两个字:在而不显。
没有门派的人,唱出了最开阔的中国声一个学法国文学的天津人,为什么能成华语流行乐坛的标杆性人物?
答案全在那些看似不相关的经历里。
小时候在天津,他和戴志诚搭档说相声,常宝华看上他想收徒,被母亲拦下了。曲艺里的咬字顿挫、节奏筋骨,就这样长进了他的唱腔里。法国文学给了他另一层底色,浪漫、感性,讲究韵律与气息。成名之后,歌剧、戏曲、民间小调,但凡和人声有关的东西,他都肯听、肯琢磨。
没进过专业音乐院校的山门,反倒没有门派的禁忌,什么风格都能拿来用,什么路子都敢试。
他扛了十几年的病。2009年确诊股骨头缺血性坏死,后来做了关节置换;2019年录《歌手》前刚做完心脏支架,台上出现心律失常,他含着速效救心丸录完了全程。台下的观众,只看见他站得笔直。
以后的中秋夜里,只要还有人哼起“几度风雨几度春秋”,还有人接得上“大河向东流”,那片月光底下,就还留着他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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