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141年,16岁的刘彻坐上皇位,接手的是一座塞得满满的家底:京城的铜钱放得太久,串钱的绳子都烂断了,没法清点。太仓的粮食陈粮压着陈粮,一直堆到露天,烂到不能吃。
五十四年后,他在五柞宫咽了气。这中间,从马邑设伏到燕然山兵败,他跟匈奴前后较量了四十四年。《史记》里早早出现了「县官大空」四个字,班固在《汉书》里给他的晚年记了八个字:海内虚耗,户口减半。
一个把文景家底耗到「县官大空」的皇帝,凭什么被记了两千年?因为他留给中国的,除了地图上的疆土,还有几样比疆土更珍贵的东西。
先说这仗为什么非打不可。刘彻登基前,汉朝已经跟匈奴和亲了七十来年,送公主、送絮缯、送酒米。
换来的却是云中、上谷、代郡、渔阳一次次被抢。钱年年送出去,边境上的人照样挨刀,这账谁算得过来?
公元前133年,刘彻想一次解决问题,在马邑山谷埋下三十万伏兵,诱单于入塞。因亭尉泄密,马邑之谋失败,单于退兵。
三十万人扑了个空,主谋王恢下狱自杀。从此匈奴不再和亲,四十四年的较量就此开场。
伏击不成,只剩一条最费钱的路:派大军深入草原,找匈奴主力硬碰。人吃马嚼,全靠后方一车车往几千里外送。
前119年的漠北决战,是这条路走到顶点的一仗。卫青、霍去病各带五万骑兵出塞,身后跟着几十万转运的步卒。
霍去病往北打了两千多里,歼敌七万多,在狼居胥山祭天,一直走到瀚海边上才回来。从此「匈奴远遁,而漠南无王庭」,大漠以南再见不到单于的王帐。
胜仗的账单同样吓人。出塞时官马私马加起来十四万匹,回来的不到三万匹。十匹马出去,回来的连两匹都不到。
也就在这一年,史书写下「县官大空」:朝廷的钱库见了底。文景两代攒下的烂绳子、陈粮食,到这时已经花得差不多了。
仗却没有就此停下。此后还有远征大宛,还有李广利一次次出塞,直到前90年他在燕然山兵败投降,大规模北征才算收场。
开头那八个字,就是这几十年压在老百姓身上的总账。
疆界几经伸缩,一个汉字留到今天钱花出去,先换回来的是地盘。前127年卫青夺回河套,设了朔方郡。
前121年霍去病两出河西,浑邪王带着四万多人归降,此后河西陆续设郡。
到他曾孙宣帝手里,前60年设西域都护府,郑吉当了第一任都护,汉朝的号令传遍西域。
这些疆土很实在,可疆土有个毛病:会伸会缩。此后两千年,边界随着朝代强弱时进时退,同一片土地换过好几回主人。
真正一直留在中国人身上的,是另外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一条路。前138年,张骞带着一百多人出发,去找大月氏联手夹击匈奴,路上被匈奴扣押,辗转多年。
《史记》的说法是「去十三岁,唯二人得还」:走了十三年,回来时身边只剩两个人。结盟没谈成,他把大宛、康居、大月氏、大夏等地的情报带回了中原。
司马迁管这叫「凿空」,就是在一堵谁也没穿过的墙上,硬生生凿出一个洞。等河西走廊打通,军队走的路和商队走的路叠在一起,丝绸之路就这样成了形。
第二样是一个名字。四十四年的仗,把关东的民夫、陇西的骑兵、长安的官吏全卷进同一场生死较量,面对同一个对手,守着同一个朝廷。
武帝朝的强盛和这场战争,为「汉」从朝代的名号变成族群的称呼打下了底子。后来汉朝亡了,这个字却没跟着走:今天十几亿人自称汉族,说的是汉语,写的是汉字。
地图上的线可以重画,一个民族叫自己什么,却很难被人改掉。
被穷逼出来的制度,一吵两千年国库空了,仗还得打,钱从哪来?这是前119年摆在刘彻面前最急的一道题。
他的答法很直接:去有钱的地方拿。县官大空的同一年,盐和铁收归官营,同时开征算缗,商人按财产申报纳税。
第二年铸五铢钱,把币制统一起来。再往后,桑弘羊搞起均输、平准,由官府调运物资、平抑物价,前98年连酒也收归专卖。
这一串动作,没有一样是提前画好的蓝图。每一步都是前一步的钱不够用,被逼着往下走。
逼到最狠的是告缗。商人藏匿财产、少报瞒报,朝廷干脆鼓励百姓告发,查实就没收全部家产,抄来的财物以亿计。
《史记》记下了后果:中等以上的商人大多破了产。老百姓也看明白了,有钱就吃好的穿好的,谁也不愿再攒家业。
国库是缓过来了,代价是整整一层靠买卖过活的人家被连根拔起。
可偏偏是这些救急的办法,活得比许多疆土还长。五铢钱用了七百多年,到唐初才退场;朝廷把盐铁攥在手里、由官府调节物价,成了后世王朝管经济的老套路。
更长命的是它引出的那场争吵。刘彻死后第六年,前81年,朝廷召来贤良文学,和御史大夫桑弘羊当面辩论。
一方说盐铁官营与民争利;一方说国家不握住盐铁,富商大贾就会坐大,边防的钱也没着落。两边吵了几个月,最后酒的专卖取消,盐铁官营保留。
后来桓宽把这场辩论整理成了《盐铁论》。哪些行当该由国家握着,哪些该放给民间,此后几乎每朝每代都要重新吵一遍。能让后人吵两千年的问题,本身就是一份遗产。
晚年一道诏书,他说自己狂悖刘彻晚年最痛的一刀,落在自己家里。前91年巫蛊之祸,江充诬告太子刘据用巫术诅咒皇帝。
太子起兵诛杀江充,和丞相的兵马在长安城里打了五天,死了好几万人。太子兵败自缢,皇后卫子夫自杀。这场祸事的责任该怎么分,史家说法不一。
外面是虚耗的天下,里面是流血的宫城,远方的大军又在燕然山覆没。再这样走下去,路只会越走越窄。
前89年,刘彻对群臣说:「朕即位以来,所为狂悖,使天下愁苦,不可追悔。」翻成白话:我当皇帝这些年,干了许多荒唐事,让天下人受苦,后悔也来不及了。
桑弘羊等人提议去轮台屯田,他驳了回去,下诏说眼下要紧的是禁止苛暴、停止乱加赋税、把力气放回农耕上。
他还封丞相田千秋为富民侯,侯号里明明白白写着「富民」两个字。他心里究竟悔到什么程度,学者看法不一,可诏书上的话和随后的转向,都是实打实的。
拿秦始皇对照最清楚。同样灭国开边、修城筑塞,秦朝二世就亡了。司马光说刘彻有亡秦之失,却因为「晚而改过,顾托得人」,躲过了亡秦之祸。
「顾托得人」,指的是他最后的安排。前87年,他立8岁的刘弗陵为太子,让霍光等人受遗诏辅政。霍光接手后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,那场盐铁会议就开在这时。
再往后即位的宣帝刘询,正是巫蛊之祸里死去的太子的孙子,襁褓中下过狱,侥幸活了下来。昭宣两朝接力,西汉国力走到了最高处。
刘彻接手的那座满仓,钱绳会烂,陈粮会腐,几十年就能花光。他留下的东西却一直在:一条凿通的路,一个汉字,一套吵不完的制度,还有一个皇帝当着群臣说出「狂悖」的先例。
耗尽国库的是他,留下比疆土更珍贵的东西的也是他。那个在长安狱中活下来的婴儿,后来坐上了皇位,把曾祖父没走完的路接着走了下去。
参考资料:
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.司马迁
《汉书·西域传》及《武帝纪》《食货志》《昭帝纪》.班固
《史记·平准书》.司马迁
田余庆《论轮台诏》.《历史研究》1984年第2期
《汉书·韩安国传》及《史记·韩长孺列传》.班固/司马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