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座的人都笑了。有人说:“真的假的?”戴军说:“我骗你干什么。刘欢那人,平时话不多,一喝酒就跟换了个人。他法语是科班出身,国际关系学院毕业的,底子厚得很。喝到兴头上,自己都控制不住。”
我当时跟着笑,心里却记住了这个名字。刘欢。那时候我还没见过他,只知道他是唱《好汉歌》的,是大学老师,是圈里公认的大哥级人物。我没想到,后来我会跟他坐在同一张酒桌上,更没想到,他会在我面前真的讲起外语来。
那是我进公司的第三年。公司接了一个大型晚会的策划,请刘欢来压轴。老板让我负责对接艺人,说白了就是端茶倒水、跑腿传话。我提前到了现场,在后台走廊里碰见了他。他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褂子,头发往后拢着,正跟一个工作人员说话,声音很低,语速不快,像在课堂上讲课似的。我走过去自我介绍,他看了我一眼,点点头,说:“小陈是吧,辛苦了。”就这么一句,没多余的话。
那天晚会很顺利。结束后老板请吃饭,在朝阳门附近一家涮肉馆。刘欢本来要走的,老板拉住他,说“欢哥,就吃口涮肉,不耽误你事”。刘欢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表,还是坐下了。那一桌坐了七八个人,有公司高层,有几个合作方的老板,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歌手。刘欢坐在靠里的位置,不怎么动筷子,别人敬酒他就端杯,抿一口,放下。
我坐在他斜对面,负责倒酒。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,羊肉片涮下去,捞起来,蘸麻酱,满屋子都是芝麻酱和韭菜花的味儿。酒过几巡,桌上的人开始话多了。有个老板举着杯子站起来,说“欢哥我敬你一杯,我是听着你的歌长大的”。刘欢笑了笑,跟他碰了杯,还是一小口。那个老板一仰脖干了,刘欢的杯子里还剩大半。
又过了一阵,刘欢开始主动说话了。他问旁边那个歌手:“你那个新歌我听了一下,编曲是谁做的?”歌手说了个名字,刘欢点点头,说“配器有点满,弦乐往里一铺,人声就淹了。你跟他商量商量,减两轨试试。”歌手愣了一下,端起酒杯说“欢哥你说得太对了,我再改改”。刘欢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,这次喝得多了点,半杯下去了。
我发现一个规律:刘欢喝酒,分三个阶段。头一个阶段,别人敬他,他礼貌性地抿一口,话不多,像在应付差事。第二个阶段,他开始主动聊音乐,聊编曲,聊某个歌手的声音条件,语速不快,但句句在点子上。第三个阶段,是戴军说的那个阶段。他开始讲外语。
那天晚上,我亲眼看见了。
刘欢杯里的啤酒换成了白的,又从白的换回了啤酒。桌上的人越来越多,有路过进来打招呼的,有专门来敬酒的。铜锅续了两次炭,麻酱碗换了一轮。刘欢的话渐渐多了起来,声音也高了半个调。他拍着那个歌手的肩膀说:“你那个副歌,旋律没问题,但词还得磨。‘天边的云彩’这种意象,太旧了,你想想别的。”歌手点头如捣蒜。
然后,他忽然说了一句英语。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。我没听清,只看见旁边那个歌手愣了一下,转头看了他一眼。刘欢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夹了一片涮好的羊肉,蘸了蘸料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又说了句什么。这次我听清了,是法语。他的发音很圆润,小舌音卷得自然,语调平缓,像在念一段诗。
桌上的人都不说话了。老板凑过来,小声问我:“他说什么呢?”我摇摇头。刘欢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变化,他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,喝了一大口,然后靠在椅背上,眼睛看着铜锅上升腾的热气,又说了一句西班牙语。
戴军说得对。英语,法语,西班牙语。顺序都没错。
我后来才知道,刘欢法语是科班出身,国际关系学院法国文学专业毕业的,英语是后来自己学的,西班牙语据说是某一年去南美演出,回来之后突然就会了。没有人教他,他也没正经学过。戴军说这叫“酒精解锁”,平时脑子太清醒,把那些语言都锁住了,酒一喝,锁就开了。
那天晚上,刘欢在涮肉馆里讲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外语。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有时候像是在跟人对话,有时候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他的眼睛半眯着,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,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。那个歌手凑过去想跟他搭话,说了句中文,刘欢用法语回了他一句。歌手愣在那儿,刘欢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切回了中文:“我说你那个词,还得改。”
全桌人都笑了。刘欢也笑了,笑得像个小孩。
那顿饭吃到凌晨两点。老板叫了车,把刘欢送回去。我站在涮肉馆门口,看着他上车。他走路有点晃,但还算稳。车门关上的时候,他摇下车窗,看了我一眼,说:“小陈,今天辛苦了。”还是那五个字,跟后台见到我时一模一样。
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可第二天中午,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,说刘欢那边打电话来,让我下周去他工作室一趟,说有个项目想让我帮忙跟。我愣了半天,问“什么项目”。老板说“不知道,他点名要你去”。
我去了。刘欢的工作室在惠新东街附近,一个老小区的顶楼,没有电梯。我爬了六层,喘着气敲门。开门的是刘欢本人,穿着件旧T恤,脚上是拖鞋,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。他说“来了?进来坐。”我进去,看见屋里到处都是书,从地板摞到天花板,钢琴上压着一摞谱子,墙角立着把吉他,弦都是锈的。
他让我坐下,给我倒了杯茶。然后他说:“那天晚上,我是不是又说外语了?”
我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他叹了口气,靠在椅子上,看着天花板。“我每次喝多了都这样,自己控制不住。戴军那小子到处跟人说,烦得很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但也没办法,这毛病改不了。”
我不知道说什么。他忽然坐直了,看着我说:“你那天晚上一直在旁边倒酒,我看你挺细心的。我有个事想问问你,你们公司那个晚会,明年还做不做?”
就这样,我跟他开始有了来往。他让我帮他做一些策划案,有时候是晚会的,有时候是音乐会的。他给我开的钱不多,但我愿意干。跟他干活,能学到东西。他不光懂音乐,懂的东西太多了。有一次我给他看一个策划案,里面用了“如歌的行板”这个词,他看了一眼,说:“你知道这个词谁最早用的吗?不是搞音乐的,是搞文学的。歌德先用的。后来音乐家借过去的。”然后他就给我讲了半个小时歌德和舒伯特。
他说话的时候,从来不端着。不像有些前辈,讲东西喜欢居高临下。他就像在跟你聊天,聊着聊着,就把知识灌进去了。我有时候想,他当老师,大概也是这样。他在对外经贸大学教了三十多年书,学生说他的课要靠抢,没抢到就站在走廊里听。他上课从来不迟到,打分也宽厚,只要认真听课、真诚思考,大多能拿不错的成绩。
可就是这么一个人,偏偏有个改不掉的毛病。爱喝酒,一喝就多,一多就讲外语。
我跟了他两年多,见过他喝多的次数不多,但每一次都记得清楚。有一次是在他家里,他叫了几个朋友吃饭,卢璐姐做的菜。卢璐姐是刘欢的妻子,两人认识九天就结婚了,在圈里是出了名的佳话。那天晚上吃的是湖南菜,辣得我直冒汗。刘欢喝的是白酒,一小杯一小杯地抿。到了九点多,他开始讲英语。卢璐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。刘欢端起汤喝了两口,英语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又开始了。卢璐姐叹了口气,跟我说:“小陈,你帮我把那个酒瓶子收了吧。”
我把酒瓶拿走了。刘欢看了看我,没说什么,笑了笑。那天晚上他最后也没讲法语,就停在英语那一段。卢璐姐后来跟我说,刘欢三十岁以后就喝得少了,不像年轻时候,一上火车提溜六听啤酒,能从北京喝到上海。
我最后一次见刘欢喝多,是在他走之前大概半年。
那天是个周末,他叫我去家里帮忙整理一批老录音。我们在工作室待到晚上,活干完了,他说“别走了,陪我喝点”。他打开冰箱,拿出一瓶红酒,又翻出半袋花生米和一碟酱牛肉。我说“欢哥,你身体不好,少喝点”。他摆摆手,说“今天不一样,今天我想喝”。
他给我倒了半杯,给自己倒了满杯。我们一边喝一边聊。他问我家里的情况,问我爸身体怎么样,问我有没有对象。我说还没有。他笑了,说“不急,我认识卢璐九天就结婚了,你比我稳当多了”。
喝到第二杯的时候,他开始讲法语。我习惯了,没觉得奇怪。他讲得很慢,像是在念课文。我听不懂,就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有点红,不知道是酒的原因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忽然停下来,切回中文,说了一句:“小陈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这么多东西吗?”
我摇头。
他说:“因为我年轻的时候,也有一个人教我。我法语就是那个人教的。那时候我刚上大学,什么都不懂,他带着我读波德莱尔,读兰波。后来他走了,走得很早。”他端起杯子,又喝了一口。“我每次喝多了讲法语,其实就是想他。”
我坐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,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。我以为他睡着了,可他忽然又开口了,这次是西班牙语。他讲了两句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停住了。
我把他扶到床上,给他盖上毯子。他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我关灯的时候,听见他还在说,声音很轻,像是梦话。
半年后,他走了。
消息来得太突然。我那天早上还在改一个方案,手机响个不停,拿起来一看,满屏都是同一条消息。我坐在椅子上,愣了很久。然后我给卢璐姐打了个电话,她接了,声音很平静。她说:“小陈,你过来帮帮忙吧。”
我去了。那几天来了很多人,有圈里的,有学校的,有他教过的学生。有人哭,有人不说话。卢璐姐一直很稳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我在旁边帮忙接待,端茶倒水,像很多年前在后台走廊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。
有一天晚上,人都散了,屋里只剩我和卢璐姐。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刘欢的照片,忽然说了一句:“他最后那几个月,其实不怎么喝酒了。医生说不能再喝了。他自己也怕,说不喝了,不喝了。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会起来坐在阳台上,自己跟自己说话。”
我问她:“说什么?”
她说:“我听不清。有时候像是英语,有时候像是别的。我问他,他说没什么,就是嘴里没味儿,随便念念。”
我听着,鼻子一酸。我忽然想起戴军说过的那句话,想起涮肉馆里铜锅上升腾的热气,想起刘欢半眯着眼睛讲法语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我每次喝多了讲法语,其实就是想他”。
我想,也许他最后那些晚上,不是嘴里没味儿。是他知道,有些话,只有借着酒,才说得出口。有些人,只有借着另一种语言,才想得起来。
那天晚上我离开卢璐姐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北京的秋天,风有点凉。我走在路上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有一次我跟刘欢喝酒,他问我最喜欢他哪首歌。我说《千万次的问》。他笑了,说“那首歌写的时候,我喝了不少”。然后他哼了两句,哼的是英文版。我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,那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在我面前讲外语。
我站在路口,等红灯的时候,旁边有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刷视频。视频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,是戴军,又在讲刘欢喝酒的事。年轻人看得很开心,笑出了声。我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绿灯亮了,我往前走,风从身后吹过来,把外套吹得鼓起来。
我忽然想,这世上大概有很多事情,都是这样。一个人走了,留下很多故事。有人记得他是唱歌的,有人记得他是教书的,有人记得他喝酒。有人记得他喝多了讲外语。可真正懂他的人,知道那些外语里藏的是什么。那是年轻时候的一个人,一段日子,一种再也回不去的感觉。酒只是一个由头,语言只是一条路。路的那一头,是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东西。
我回到家,打开冰箱,拿出一罐啤酒。坐在阳台上,喝了一口。凉的,有点苦。我看着对面楼里的灯光,一盏一盏的,有的亮着,有的灭了。我没有讲外语。我只是坐着,喝完了那罐啤酒。
然后我想,如果刘欢在,他会说什么。他大概会拍着我的肩膀,笑一声,说:“小陈,你那个词,还得改。”
你说,人这一辈子,能遇见几个让你记住的人?有的记住了他的歌,有的记住了他的话,有的记住了他喝多了讲外语的样子。你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,平时话不多,一喝酒就跟换了个人似的?